走進故事裡的衝動


走進故事裡的衝動
楊照  (20080612)

 我們需要比反覆生活規律大的傳奇故事,來讓規律生活變得可以忍受。無論如何功利的算計訓練,都取消不了人朝向傳奇,尋訪故事經驗的衝動的。

 一位朋友的女兒,十歲時一定要爸媽帶她去英國愛丁堡旅行。千里迢迢到了愛丁堡,她哪裡都不要去,心中牽掛的只有一家街角的咖啡館。看著地圖找到了那地方,啊,咖啡館不見了,改開了中國餐廳。十歲的小女孩,看著那餐廳,眼中冒出怒火,然後開始傷心地哭起來。

 她要去看J.K.羅琳開筆寫「哈利波特」的那家咖啡館,感受失業的羅琳帶著娃娃車,在咖啡館中坐一整天把哈利波特創造出來的具體過程。她長得夠大,而且她活在一個太清醒理性的社會中,她知道不可能去找九又四分之三月台,沒有希望親身參觀霍格華茲學校,然而,閱讀的過程中,她身體裡有強烈的衝動,要跟哈利波特的傳奇世界發生直接關係,所以她非去愛丁堡不可。

 我想我了解十歲女孩的想望,還有她的傷心哭泣。多年以前,我第一次到美國首府華盛頓特區,朋友好心到機場來接,飛機抵達的時間離秋日天黑大概還有兩三小時,朋友就問:「你最想去哪裡?趁天黑前先去吧!」我沒有要看白宮,沒有要看國會山莊,也沒有要去國家美術館,我興奮地講了兩條街的交口。朋友臉上浮上困惑,他知道那個地方,但是,「那裡什麼都沒有啊!」

 我硬賴著朋友開車帶我去。車停下來,朋友轉過頭,提高音調說:「這裡,什麼都沒有啊!」我東張西望,指向前面的建築物,問:「那是一座停車場?」朋友回答:「老舊的破停車場!」我接著說:「等我二十分鐘就好。」隨即開門下車,朝停車場跑去。

 二十分鐘後,我心滿意足回到車上,朋友一臉狐疑:「你到底在幹嘛?」我沒有幹嘛,我在尋求參與傳奇故事的感動。那段時間,我看了勞勃瑞福演的電影,講兩個華盛頓郵報的年輕記者,如何靠著鍥而不捨精神,把一條看似無聊的小新聞追查到底,結果挖出了轟動的「水門案」,硬是將世界上最有權力的美國總統揪下臺。我又看了幾本講「水門案」的書,產生了對新聞正義故事的強烈認同。

 「水門案」裡有一個神祕的「深喉嚨」,提供記者伍渥德消息。要找「深喉嚨」時,伍渥德早上就將一盆小花擺在窗台上,「深喉嚨」開車經過看到,當天的深夜,他們就在一座停車場約定的角落會面。

 是的,我找到那座停車場,進入「水門案」故事的場域中,親近故事,感受故事,因而覺得自己的生命沾染傳奇,沒有那麼平庸無聊。我也設想過,如果那座停車場消失改建了,我一定馬上垮下臉來,心底暗罵。

 我們需要比反覆生活規律大的傳奇故事,來讓規律生活變得可以忍受。「哈利波特」和「水門案」都是傳奇故事,雖然表面上看來如此不同。「哈利波特」和「水門案」都引導我們想像嚮往:如果生活可以充滿這樣的戲劇性多好!人有追求生命戲劇性的本能,只是往往在我們成長受教的過程中,這種本能被扭曲壓抑,以為只有小孩才應該被這種戲劇性吸引,以為這種戲劇性有害現實利益。

 不,不可能,無論如何功利的算計訓練,都取消不了人朝向傳奇,尋訪故事經驗的衝動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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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斷的逃脫

人或許從出生開始就不斷地逃脫,逃脫小學生活、逃脫大學生活、逃脫前女友、逃脫之前的朋友圈、逃脫前一個舊身份,試圖向過去的生活說再見,換一個新的自我,繼續走下來,但好像總是不太成功,之前的記憶在午夜夢迴時總是從潛意識幽幽浮起,前一個身份的陋習也總是殘留了下來,改也改不掉,更別說前女友或前朋友圈總是在不期然的場合遇到了。



然後我在快要逃脫某一個階段的最後那幾個月,總是會不斷的想起自己在這個階段做了些什麼,是否又再次的浪費掉自己的生命,我是否從這個階段學到了該學的人生功課,自己真的成長了嗎?等等繁複又沉重的問題,但這些問題就像是永劫回歸一般,在每個階段的最後佔領我的思緒,這般無限的自信摧殘,不知何時我才能get rid of all these.

活在這個世界已經25年以上的我,還是沒有找到一個值得堅持的信念或價值,蔣勳說人唯有懂得享受孤獨,並在孤獨中尋找到自我後,才能懂得和這個世界相處,但我在獨處的時侯總還是想著感官的享樂或是資訊的汲取,說到底,我還是沒能學會和自己相處。